第29章 大饼出巡
对于溜猫这件事情,辛勤策划了很久。虽然多数家猫都比较宅,有的甚至惧怕到开阔的空间,然而他家的狸花猫以前毕竟是一只流浪猫,身上的野性犹存,如果能带它出去溜溜,不失为一项很好的运动。尽管天气冷下来了,但是看着斯巴达天天好奇地往阳台上张望,辛勤还是决定将溜猫事项尽早提上日程。
辛勤已经早早勘测过他家小区的地形和周边。辛勤居住的小区离中心交通道比较远,因此僻静;居民绝大多数都是永久自住的,比较稳定;虽然是老小区,但绿化做得很好,非常适合溜宠物。唯一不足的,可能就是宠物狗比较多,往来的流浪猫也常见,如果去溜猫,有可能造成冲突。
但如果是斯巴达,辛勤倒不怎么担心它会被欺负,在他心底,大饼保护它自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,只要不受惊跑丢就可以。
辛勤从网上购了一整套溜猫装备,用的是斯巴达直播卖萌赚的钱,幸好它自己也不知道。溜猫绳是背心式的,比较安全。配色依旧是浮夸的纯金底色,暗红盘龙纹,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斯巴达佩戴这样的款式才能彰显它的社会气质。辛勤之前从没给斯巴达穿过衣服,担心它不适应,提前一周给它做适应性训练。
先是不扣绳,单穿马甲,让斯巴达在客厅里玩。一开始斯巴达有些不知所措,穿上马甲后总是跌跌撞撞地想往辛勤的怀里钻,不过它很快就适应了,现在穿上马甲也能跑能跳,甚至还能自在地玩跳跃扑球的游戏。后来,辛勤给斯巴达系上绳扣,牵着它在客厅和二楼溜达。每次训练的时间都不长,斯巴达如果完成得好,就会得到零食和爱抚。它似乎还挺喜欢这个溜人类的新游戏。
真正的出门日定在一个风和日丽,暖光融融的午后。辛勤特地挑选了一个工作日,这样人会少一些。临出门时,辛勤带着全副武装的斯巴达,在玄关处呆了十几分钟,他耐心地和狸花猫说话,让对方彻底平静下来,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,这样不容易出门后情绪波动太大,受惊失控。
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斯巴达瞪圆了绿眼睛。除开就医检查等必要场合,斯巴达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,更何况这次还是他自己的爪子踏出去的,咪呜并没有把他放进那个小包包里面。咦?斯巴达疑惑地仰头,去找他的人类。幸好咪呜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,并没有走丢。咪呜要做什么呀?斯巴达迟疑地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巡逻的戴麻薯。嗷呜,咪呜打算让我出门巡逻啦,太好啦,我再也不是一只怂家猫啦!斯巴达蹭的一下想加速跑起来,很快肩胛处就感受到了牵引绳的压力。他的人类跟在后头,和他说着话。
“斯巴达,大饼,别跑,你等我关门。”辛勤将牵引绳系在自己腰上,安抚好开始兴奋的狸花猫,反手将门锁上。以防万一,他还是带上猫咪外出包。随着斯巴达体重的上升,单手拎包已经不太适合它了,辛勤又购入了一款太空双肩包。他往包里面塞了水和斯巴达的小零食小玩具,觉得自己就像是带孩子出门玩的家长。
斯巴达太久没出门了,激动难耐,下楼后小跑了一阵,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为一只猫的本能。他开始放慢速度,昂首挺胸,眼神也开始犀利起来,像是一只国王,从容地巡视他的领地。他两耳上扬,额头上有一个显眼的M型的花纹,额角宽阔,绿色的杏眼下压,直视前方,配上左眼的爪痕,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色来。全身覆盖着厚实而有光泽的金褐色短毛,漂亮的鱼骨虎斑花纹从脸颊武装到尾巴,在阳光的浸渍下,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晕染色。他的四肢健壮,爪子宽厚,肩胛处紧实,几乎看不出脖子来,反而增添了一些英气。走路时,爪子高抬轻落,脖颈朝前,肩背下压,显得矫健轻盈,又带着几分贵气。
嗯,虽然有一点点外八,但是丝毫不影响他走出十八斤的气势来。
斯巴达牵着人类走得稳稳当当。所到之处,流浪猫纷纷逃窜,有几只胆大的躲在近处偷偷观察着这位新来的大猫,暗自估量着对方的实力。幸好猫咪在一般情况下,并不会主动挑起争端,也会尽可能避免打架斗殴。因此看起来龙行虎步视瞻不凡的斯巴达,也并没有和其他的流浪猫起冲突。
辛勤忍不住给斯巴达拍了好几张照片,再次确认,自己的狸花猫长得非常好看,和它刚来到他身边时,截然不同,判若两猫。辛勤觉得挺有成就感,这种成就感居然比他爬天梯上分还要来得满足开心。
毛春城是个爱猫之城,随处可见被喂养得油光发亮的流浪猫,但也正因为流浪猫多,养在室内的家猫很少出门。像辛勤这样堂而皇之溜猫的,其实并不多。因此,一人一猫出门不到十五分钟,就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极大兴趣。虽然在工作日的午后,出门的人不多,但仍断断续续有人走过来和辛勤以及斯巴达打招呼,夸赞一番,给斯巴达拍照,甚至还想上手去摸猫。只可惜斯巴达是一只非常不客气的模特,生人想动手,直接就伸爪子。辛勤在一旁看着它,尽力避免狸花猫和陌生人亲密接触。同时,他还得应付着各种各样热情的提问和寒暄,显得有些不自然。辛勤本来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,平时宅在家里,除了和斯巴达说几句,基本不开口,一下子成为人群瞩目的焦点,被一群陌生人围着,让他很不自在。
而斯巴达大爷似的守在他的人类身边,抬着下巴,半合着眼睛看人。他坐得端端正正,用粗长的毛尾巴将身体围了起来,连尾巴尖的位置都摆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既神气又骄傲。
“诶,这猫真是精神呀。”
“小猫咪,吃不吃桃子呀?”
“小伙子长得很不错呀,几栋楼的呀?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“长得好高呀,个头真结实。爸妈做什么的呀?在哪儿上班呀?有女朋友了吗?”
在这种日子能悠闲地出门遛弯晒太阳的,多半是赋闲在家的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和爷爷奶奶们,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做,逮着一个像辛勤这样的年轻人,还溜着一只大花猫,自然充满了各种好奇和关心。
辛勤正不知所措着对付着,斯巴达忽然站了起来,开始坚定地往前面走去,将牵引绳拉得紧绷绷的。辛勤低头喊它,“大饼,还往前走吗?”
走啦,这几只人类吵死了。快跟我走,咪呜!
辛勤跟着他的狸花猫好不容易冲出重围,马上又掉进了下一个副本。副本的boss是一条奶油色的吉娃娃,是条焦躁的小公狗,名叫美男,它的主人是一位退休老太太。这条吉娃娃特别小,比斯巴达还要小一圈,却脾气暴躁,为狗凶狠,对着哈士奇这样的大狗都敢动手,是远近闻名的恶犬。美男就住在辛勤隔壁楼,像辛勤虽然不怎么出门的宅男,也听说过它的“美名”。有时候他从隔壁楼底下路过,能清楚地听见美男在二楼的阳台上冲他狂吠,大概是非常不喜欢陌生人。
辛勤对于美男的印象太过深刻,以至于远远看见它的主人带着它从小花园的拐角处出现时,他下意识就停下了脚步,思索着是不是应该避开走另一条路。斯巴达被他拉住了,一脸莫名地抬头看他。
就在这时,吉娃娃已经快人一步,发动攻击了。由于是小型犬,美男的主人溜它时从来不上牵引绳。吉娃娃在看到狸花猫的一瞬间,就做出冲刺的动作,几下蹬腿,瞬间就扑了过来,吓了辛勤一大跳,下意识就蹲下护住斯巴达,想把它抱起来。
斯巴达倒是很冷静,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蠢狗朝自己冲过来。虽然在人类的眼中,这只狗可能跑得很快,但在一只猫的眼中,吉娃娃恶狠狠地拨动着短腿跑动的模样显得更加蠢了。嗤,什么狗东西!
转眼之间,吉娃娃已经扑到辛勤面前。它急促地刹住车,一边朝着狸花猫疯狂地吠叫,一边跳动着想要扑上去。辛勤着急,用手挡了它一下,吉娃娃急了,直接张嘴,作势要咬他的胳膊。就在这时,斯巴达猛地伸出爪子,对准吉娃娃的头啪啪啪连打了十几下,直接把美男打蒙了。它唧唧呜呜地躲开,夹着尾巴跳着转圈。斯巴达浑身的花毛都炸开了,往前踏了两步,挡在辛勤的身前,侧着身体对着那条吉娃娃,恶狠狠地盯着对手,嘴里发出威胁的低沉的喵呜声。它的一只爪子悬空,显然是在伺机找下一个进攻的机会。
这时,吉娃娃的主人跑了过来,嘴里嚷嚷着怎么打人呀。她是一位体型圆润的老太太,穿得花绿,一头深黑色的短发卷,跑起来摇曳生姿,开口骂人倒是虎虎生威。她一边迭声质问辛勤,一边弯腰想把她的吉娃娃抱起来,那生机勃勃咋咋呼呼的气势,和她的宠物倒是有几分相似。吉娃娃见主人来了,瞬间又有了力气,冲着斯巴达重新狂吠起来,龇牙咧嘴,眼球瞪得滚圆,似乎下一秒就要爆浆了。
辛勤心里不想和老太太计较,打算把斯巴达抱走。可是斯巴达的动作太快,他一晃神,狸花猫就冲出去了,像一道黑影,嗷呜一下扑倒了吉娃娃,直接咬住了对方的脖子。随着吉娃娃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那团奶油色的小东西挣脱出去,一下子蹦得老远,尾巴贴着肚皮,四肢打颤,发出呜呜的叫声,看着挺惨的,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口来。辛勤放下心来,如果斯巴达把人家的狗咬伤了,大概会被投诉,到时候就有扯不清的皮了。他在狸花猫的身旁蹲下来,试图检查它是不是受伤了。
斯巴达依旧紧绷着身体,瞳孔紧缩,形成细细的黑色竖条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吉娃娃。如果不是牵引绳的限制,他刚刚已经乘胜追击,把吉娃娃打得服服帖帖了,根本不会给他留叽叽歪歪的机会。呸!他吐出嘴里的狗毛,龇着牙,发出嗤嗤声。
蠢狗,下次你再欺负我的咪呜,我见你一次打一次!滚。
吉娃娃叽叽往后退,不停焦躁地转圈,但也不敢再凑上来。它的主人没办法,只好抱着狗,骂骂咧咧地回家去了。
斯巴达大获全胜。
再后来,美男的主人在小区里大肆宣传,X栋楼里有个不负责任的主人,养了一只恶猫,特别凶残,把他们家的宝宝抓得遍体鳞伤,鲜血淋漓,现在出门都有了焦虑症,只敢让主人抱着,都不能自己跑了。恶猫的主人不以为意,连句道歉都没的,纵宠行凶,看着人模狗样的,行为太恶劣了。有几位狗狗的主人听说后,唏嘘不已,打听到辛勤的门牌号,说是要给斯巴达送猫粮。其中有个养哈士奇的女士,还问斯巴达要不要锦旗。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,对于斯巴达而言,这次战斗不过是他猫生中小小的一段插曲,对手太弱了,不值得被惦记,他连回忆胜利果实的念头都没有,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了。
他只记得,收拾完那只蠢狗后,咪呜带着他来到了小花园的长椅上。椅子是石头的,有些年份了,坐上去冰冰凉。斯巴达用爪子不停地踩椅面,有些不高兴把屁股坐上去。幸好他的咪呜善解猫意,将他抱了起来,放在了暖烘烘的大腿上。斯巴达瞬间就开心了起来,像一只幼崽一样在咪呜的裤子上踩来踩去,想把这个暖炉弄得更舒服一点。这个举动让斯巴达有些不好意思,但他转念一想,反正咪呜也不会笑话他,管他呢!
辛勤帮助狸花猫找好舒服的姿势,顺便给它做了个按摩,让它穿着背心也能轻松一些。他还从斯巴达爪子里抽出几缕奶油色的毛发,大概是那只美男的。斯巴达一旦放松下来,面部表情就显得很悠闲。辛勤听说猫咪的面部肌肉不如犬类发达,因此能做出的表情有限,经常会让人误会猫咪是一种冷酷而漠然的生物。但不知是不是辛勤先入为主,他总觉得自己能够分辨斯巴达的一些小表情,从而判断它的情绪。比如现在,它很放松,惬意地甩着尾巴,眼睛眯成一条缝隙,嘴巴的线条上挑,就像是在微笑。它打赢了一场架,却并没有骄傲,显得很平和,这让辛勤放下心来。他的狸花猫很厉害,但并不以打斗为乐,这样,它也不容易卷进麻烦里,让自己受伤。为了表示鼓励,辛勤拆了一包斯巴达喜欢的零食,慢慢地喂它吃了。
“大饼,出来散步开心吗?”辛勤轻轻地挠了挠斯巴达的脑袋顶。
斯巴达舒服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冬天好舒服呀。没想到冬天也能这样自在。每天可以吃饱,也可以玩,还能和咪呜在一起。我真是发财啦!
猫咪本来是没有金钱概念的,被戴麻薯灌输的,现在斯巴达也算是一个小财迷了。他知道发财就是行大运的意思,就像是你饿了,有一只老鼠撞到了你的爪子上,太幸运啦。
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,风一过,树的叶子就不住往下落,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树冠光秃秃的,难看死了。斯巴达认得这种树,是梨花树。他的家乡以前就有一棵,听镇上的老猫们说,那棵树已经有一百多年了。一百年是多长,谁也不清楚,他们只知道,每年一到春天,那棵老树就往下飘雪花一样的花朵雨。他就出生在某个不知名的下着白色花雨的春日清晨,出生在那棵百年梨花树下,并从此以梨为名。他的妈妈原本找好了一个温暖僻静的小窝,却被一家讨厌的人类撵出来了。妈妈不得已,拖着大肚子在镇子里来回逃窜,最后实在不行了,经过那棵大梨树时,将斯巴达和两只妹妹下在了洁白的花瓣毯子上。斯巴达原本还有一只更小的弟弟,可是妈妈说,弟弟刚一出生,就已经死了。
斯巴达还记得,那是一个比现在还冷很多很多的日子。他睁不开眼睛,冻得瑟瑟发抖,只好和两只妹妹紧紧依偎在妈妈怀里,在害怕和恐惧之中,嗅到了一股清甜的梨花的香气。妈妈很久没吃饭了,奶水不足,又要时刻警惕着往来的敌人,也不能出门打猎。那股甜甜的花香,伴随着斯巴达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初的时光。
后来有一天,妈妈带着他们离开了那棵梨花树,离开了斯巴达猫生中第一个家。那个家里有满满一地的白色花瓣,和他从没睁开过眼睛的小弟弟。
再后来,妈妈走了,妹妹们也离开了。斯巴达有好几次回到了那棵梨花树下,那里已经是一只大花猫的地盘了。斯巴达不能靠近,只远远地嗅了嗅记忆中那股清甜的花香味。
对猫咪来说,死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猫咪悄无声息地消失,就不再出现了。他们不习惯活在回忆里。如果可以,所有的猫咪都会选择活在当下。斯巴达并没有觉得很悲伤。
他离开镇子的那一天,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长途跋涉是一个重大的决定,他可能会死在赶往毛春城的路上,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。临行前,他最后一次来到那棵梨花树下。树上正结着青涩的果实,很好闻。斯巴达像是告别一样,蹭了蹭梨花树的树桩,然后在地盘主人回来前迅速跑走。
这一路,他并没有回头,不顾一切地来到了他的人类的身边。
现在,斯巴达窝在他的人类的怀里,坐在了同样的梨花树下。那些事情,仿佛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,那么远,就像是做了一场梦。这棵树没有家乡的那棵大,可能还没有到一百岁吧,也没有那种甜甜的香气。斯巴达不知道的是,梨树结的果子在秋天的时候就被小区的阿姨们打下来了,现在是落叶的季节,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。可是不知怎么的,斯巴达的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近似乡愁的哀伤,仿佛忽然闻到了属于他小时候的那种熟悉的梨花香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。他的妈妈是意外去世的,斯巴达并没有像普通的小猫那样,被自己的妈妈强制赶出窝,自力更生,他没有经历正常的离别。在他的记忆里,妈妈就是温柔的,强大的,永远都会向他敞开怀抱。
斯巴达仰着鼻子嗅了好一会儿,终于意识到,那股香气,似乎是从咪呜的身上散发出来的。他眷恋地将脑袋倚在人类的怀里。
咪呜。
如果可以,他希望咪呜会陪伴着他,永远永远,再也不会中途离开。
辛勤感觉到怀里的狸花猫正在慢慢蜷缩起来,以为它是冷了。他拉开自己的外套,将猫裹了进去,温柔地拍了拍。“我们回家吧,好吗?”
咪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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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勤已经早早勘测过他家小区的地形和周边。辛勤居住的小区离中心交通道比较远,因此僻静;居民绝大多数都是永久自住的,比较稳定;虽然是老小区,但绿化做得很好,非常适合溜宠物。唯一不足的,可能就是宠物狗比较多,往来的流浪猫也常见,如果去溜猫,有可能造成冲突。
但如果是斯巴达,辛勤倒不怎么担心它会被欺负,在他心底,大饼保护它自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,只要不受惊跑丢就可以。
辛勤从网上购了一整套溜猫装备,用的是斯巴达直播卖萌赚的钱,幸好它自己也不知道。溜猫绳是背心式的,比较安全。配色依旧是浮夸的纯金底色,暗红盘龙纹,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斯巴达佩戴这样的款式才能彰显它的社会气质。辛勤之前从没给斯巴达穿过衣服,担心它不适应,提前一周给它做适应性训练。
先是不扣绳,单穿马甲,让斯巴达在客厅里玩。一开始斯巴达有些不知所措,穿上马甲后总是跌跌撞撞地想往辛勤的怀里钻,不过它很快就适应了,现在穿上马甲也能跑能跳,甚至还能自在地玩跳跃扑球的游戏。后来,辛勤给斯巴达系上绳扣,牵着它在客厅和二楼溜达。每次训练的时间都不长,斯巴达如果完成得好,就会得到零食和爱抚。它似乎还挺喜欢这个溜人类的新游戏。
真正的出门日定在一个风和日丽,暖光融融的午后。辛勤特地挑选了一个工作日,这样人会少一些。临出门时,辛勤带着全副武装的斯巴达,在玄关处呆了十几分钟,他耐心地和狸花猫说话,让对方彻底平静下来,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,这样不容易出门后情绪波动太大,受惊失控。
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斯巴达瞪圆了绿眼睛。除开就医检查等必要场合,斯巴达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,更何况这次还是他自己的爪子踏出去的,咪呜并没有把他放进那个小包包里面。咦?斯巴达疑惑地仰头,去找他的人类。幸好咪呜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,并没有走丢。咪呜要做什么呀?斯巴达迟疑地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巡逻的戴麻薯。嗷呜,咪呜打算让我出门巡逻啦,太好啦,我再也不是一只怂家猫啦!斯巴达蹭的一下想加速跑起来,很快肩胛处就感受到了牵引绳的压力。他的人类跟在后头,和他说着话。
“斯巴达,大饼,别跑,你等我关门。”辛勤将牵引绳系在自己腰上,安抚好开始兴奋的狸花猫,反手将门锁上。以防万一,他还是带上猫咪外出包。随着斯巴达体重的上升,单手拎包已经不太适合它了,辛勤又购入了一款太空双肩包。他往包里面塞了水和斯巴达的小零食小玩具,觉得自己就像是带孩子出门玩的家长。
斯巴达太久没出门了,激动难耐,下楼后小跑了一阵,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为一只猫的本能。他开始放慢速度,昂首挺胸,眼神也开始犀利起来,像是一只国王,从容地巡视他的领地。他两耳上扬,额头上有一个显眼的M型的花纹,额角宽阔,绿色的杏眼下压,直视前方,配上左眼的爪痕,显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神色来。全身覆盖着厚实而有光泽的金褐色短毛,漂亮的鱼骨虎斑花纹从脸颊武装到尾巴,在阳光的浸渍下,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晕染色。他的四肢健壮,爪子宽厚,肩胛处紧实,几乎看不出脖子来,反而增添了一些英气。走路时,爪子高抬轻落,脖颈朝前,肩背下压,显得矫健轻盈,又带着几分贵气。
嗯,虽然有一点点外八,但是丝毫不影响他走出十八斤的气势来。
斯巴达牵着人类走得稳稳当当。所到之处,流浪猫纷纷逃窜,有几只胆大的躲在近处偷偷观察着这位新来的大猫,暗自估量着对方的实力。幸好猫咪在一般情况下,并不会主动挑起争端,也会尽可能避免打架斗殴。因此看起来龙行虎步视瞻不凡的斯巴达,也并没有和其他的流浪猫起冲突。
辛勤忍不住给斯巴达拍了好几张照片,再次确认,自己的狸花猫长得非常好看,和它刚来到他身边时,截然不同,判若两猫。辛勤觉得挺有成就感,这种成就感居然比他爬天梯上分还要来得满足开心。
毛春城是个爱猫之城,随处可见被喂养得油光发亮的流浪猫,但也正因为流浪猫多,养在室内的家猫很少出门。像辛勤这样堂而皇之溜猫的,其实并不多。因此,一人一猫出门不到十五分钟,就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极大兴趣。虽然在工作日的午后,出门的人不多,但仍断断续续有人走过来和辛勤以及斯巴达打招呼,夸赞一番,给斯巴达拍照,甚至还想上手去摸猫。只可惜斯巴达是一只非常不客气的模特,生人想动手,直接就伸爪子。辛勤在一旁看着它,尽力避免狸花猫和陌生人亲密接触。同时,他还得应付着各种各样热情的提问和寒暄,显得有些不自然。辛勤本来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,平时宅在家里,除了和斯巴达说几句,基本不开口,一下子成为人群瞩目的焦点,被一群陌生人围着,让他很不自在。
而斯巴达大爷似的守在他的人类身边,抬着下巴,半合着眼睛看人。他坐得端端正正,用粗长的毛尾巴将身体围了起来,连尾巴尖的位置都摆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既神气又骄傲。
“诶,这猫真是精神呀。”
“小猫咪,吃不吃桃子呀?”
“小伙子长得很不错呀,几栋楼的呀?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“长得好高呀,个头真结实。爸妈做什么的呀?在哪儿上班呀?有女朋友了吗?”
在这种日子能悠闲地出门遛弯晒太阳的,多半是赋闲在家的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和爷爷奶奶们,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做,逮着一个像辛勤这样的年轻人,还溜着一只大花猫,自然充满了各种好奇和关心。
辛勤正不知所措着对付着,斯巴达忽然站了起来,开始坚定地往前面走去,将牵引绳拉得紧绷绷的。辛勤低头喊它,“大饼,还往前走吗?”
走啦,这几只人类吵死了。快跟我走,咪呜!
辛勤跟着他的狸花猫好不容易冲出重围,马上又掉进了下一个副本。副本的boss是一条奶油色的吉娃娃,是条焦躁的小公狗,名叫美男,它的主人是一位退休老太太。这条吉娃娃特别小,比斯巴达还要小一圈,却脾气暴躁,为狗凶狠,对着哈士奇这样的大狗都敢动手,是远近闻名的恶犬。美男就住在辛勤隔壁楼,像辛勤虽然不怎么出门的宅男,也听说过它的“美名”。有时候他从隔壁楼底下路过,能清楚地听见美男在二楼的阳台上冲他狂吠,大概是非常不喜欢陌生人。
辛勤对于美男的印象太过深刻,以至于远远看见它的主人带着它从小花园的拐角处出现时,他下意识就停下了脚步,思索着是不是应该避开走另一条路。斯巴达被他拉住了,一脸莫名地抬头看他。
就在这时,吉娃娃已经快人一步,发动攻击了。由于是小型犬,美男的主人溜它时从来不上牵引绳。吉娃娃在看到狸花猫的一瞬间,就做出冲刺的动作,几下蹬腿,瞬间就扑了过来,吓了辛勤一大跳,下意识就蹲下护住斯巴达,想把它抱起来。
斯巴达倒是很冷静,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蠢狗朝自己冲过来。虽然在人类的眼中,这只狗可能跑得很快,但在一只猫的眼中,吉娃娃恶狠狠地拨动着短腿跑动的模样显得更加蠢了。嗤,什么狗东西!
转眼之间,吉娃娃已经扑到辛勤面前。它急促地刹住车,一边朝着狸花猫疯狂地吠叫,一边跳动着想要扑上去。辛勤着急,用手挡了它一下,吉娃娃急了,直接张嘴,作势要咬他的胳膊。就在这时,斯巴达猛地伸出爪子,对准吉娃娃的头啪啪啪连打了十几下,直接把美男打蒙了。它唧唧呜呜地躲开,夹着尾巴跳着转圈。斯巴达浑身的花毛都炸开了,往前踏了两步,挡在辛勤的身前,侧着身体对着那条吉娃娃,恶狠狠地盯着对手,嘴里发出威胁的低沉的喵呜声。它的一只爪子悬空,显然是在伺机找下一个进攻的机会。
这时,吉娃娃的主人跑了过来,嘴里嚷嚷着怎么打人呀。她是一位体型圆润的老太太,穿得花绿,一头深黑色的短发卷,跑起来摇曳生姿,开口骂人倒是虎虎生威。她一边迭声质问辛勤,一边弯腰想把她的吉娃娃抱起来,那生机勃勃咋咋呼呼的气势,和她的宠物倒是有几分相似。吉娃娃见主人来了,瞬间又有了力气,冲着斯巴达重新狂吠起来,龇牙咧嘴,眼球瞪得滚圆,似乎下一秒就要爆浆了。
辛勤心里不想和老太太计较,打算把斯巴达抱走。可是斯巴达的动作太快,他一晃神,狸花猫就冲出去了,像一道黑影,嗷呜一下扑倒了吉娃娃,直接咬住了对方的脖子。随着吉娃娃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那团奶油色的小东西挣脱出去,一下子蹦得老远,尾巴贴着肚皮,四肢打颤,发出呜呜的叫声,看着挺惨的,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口来。辛勤放下心来,如果斯巴达把人家的狗咬伤了,大概会被投诉,到时候就有扯不清的皮了。他在狸花猫的身旁蹲下来,试图检查它是不是受伤了。
斯巴达依旧紧绷着身体,瞳孔紧缩,形成细细的黑色竖条,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吉娃娃。如果不是牵引绳的限制,他刚刚已经乘胜追击,把吉娃娃打得服服帖帖了,根本不会给他留叽叽歪歪的机会。呸!他吐出嘴里的狗毛,龇着牙,发出嗤嗤声。
蠢狗,下次你再欺负我的咪呜,我见你一次打一次!滚。
吉娃娃叽叽往后退,不停焦躁地转圈,但也不敢再凑上来。它的主人没办法,只好抱着狗,骂骂咧咧地回家去了。
斯巴达大获全胜。
再后来,美男的主人在小区里大肆宣传,X栋楼里有个不负责任的主人,养了一只恶猫,特别凶残,把他们家的宝宝抓得遍体鳞伤,鲜血淋漓,现在出门都有了焦虑症,只敢让主人抱着,都不能自己跑了。恶猫的主人不以为意,连句道歉都没的,纵宠行凶,看着人模狗样的,行为太恶劣了。有几位狗狗的主人听说后,唏嘘不已,打听到辛勤的门牌号,说是要给斯巴达送猫粮。其中有个养哈士奇的女士,还问斯巴达要不要锦旗。
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,对于斯巴达而言,这次战斗不过是他猫生中小小的一段插曲,对手太弱了,不值得被惦记,他连回忆胜利果实的念头都没有,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了。
他只记得,收拾完那只蠢狗后,咪呜带着他来到了小花园的长椅上。椅子是石头的,有些年份了,坐上去冰冰凉。斯巴达用爪子不停地踩椅面,有些不高兴把屁股坐上去。幸好他的咪呜善解猫意,将他抱了起来,放在了暖烘烘的大腿上。斯巴达瞬间就开心了起来,像一只幼崽一样在咪呜的裤子上踩来踩去,想把这个暖炉弄得更舒服一点。这个举动让斯巴达有些不好意思,但他转念一想,反正咪呜也不会笑话他,管他呢!
辛勤帮助狸花猫找好舒服的姿势,顺便给它做了个按摩,让它穿着背心也能轻松一些。他还从斯巴达爪子里抽出几缕奶油色的毛发,大概是那只美男的。斯巴达一旦放松下来,面部表情就显得很悠闲。辛勤听说猫咪的面部肌肉不如犬类发达,因此能做出的表情有限,经常会让人误会猫咪是一种冷酷而漠然的生物。但不知是不是辛勤先入为主,他总觉得自己能够分辨斯巴达的一些小表情,从而判断它的情绪。比如现在,它很放松,惬意地甩着尾巴,眼睛眯成一条缝隙,嘴巴的线条上挑,就像是在微笑。它打赢了一场架,却并没有骄傲,显得很平和,这让辛勤放下心来。他的狸花猫很厉害,但并不以打斗为乐,这样,它也不容易卷进麻烦里,让自己受伤。为了表示鼓励,辛勤拆了一包斯巴达喜欢的零食,慢慢地喂它吃了。
“大饼,出来散步开心吗?”辛勤轻轻地挠了挠斯巴达的脑袋顶。
斯巴达舒服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冬天好舒服呀。没想到冬天也能这样自在。每天可以吃饱,也可以玩,还能和咪呜在一起。我真是发财啦!
猫咪本来是没有金钱概念的,被戴麻薯灌输的,现在斯巴达也算是一个小财迷了。他知道发财就是行大运的意思,就像是你饿了,有一只老鼠撞到了你的爪子上,太幸运啦。
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,风一过,树的叶子就不住往下落,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树冠光秃秃的,难看死了。斯巴达认得这种树,是梨花树。他的家乡以前就有一棵,听镇上的老猫们说,那棵树已经有一百多年了。一百年是多长,谁也不清楚,他们只知道,每年一到春天,那棵老树就往下飘雪花一样的花朵雨。他就出生在某个不知名的下着白色花雨的春日清晨,出生在那棵百年梨花树下,并从此以梨为名。他的妈妈原本找好了一个温暖僻静的小窝,却被一家讨厌的人类撵出来了。妈妈不得已,拖着大肚子在镇子里来回逃窜,最后实在不行了,经过那棵大梨树时,将斯巴达和两只妹妹下在了洁白的花瓣毯子上。斯巴达原本还有一只更小的弟弟,可是妈妈说,弟弟刚一出生,就已经死了。
斯巴达还记得,那是一个比现在还冷很多很多的日子。他睁不开眼睛,冻得瑟瑟发抖,只好和两只妹妹紧紧依偎在妈妈怀里,在害怕和恐惧之中,嗅到了一股清甜的梨花的香气。妈妈很久没吃饭了,奶水不足,又要时刻警惕着往来的敌人,也不能出门打猎。那股甜甜的花香,伴随着斯巴达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初的时光。
后来有一天,妈妈带着他们离开了那棵梨花树,离开了斯巴达猫生中第一个家。那个家里有满满一地的白色花瓣,和他从没睁开过眼睛的小弟弟。
再后来,妈妈走了,妹妹们也离开了。斯巴达有好几次回到了那棵梨花树下,那里已经是一只大花猫的地盘了。斯巴达不能靠近,只远远地嗅了嗅记忆中那股清甜的花香味。
对猫咪来说,死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些猫咪悄无声息地消失,就不再出现了。他们不习惯活在回忆里。如果可以,所有的猫咪都会选择活在当下。斯巴达并没有觉得很悲伤。
他离开镇子的那一天,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长途跋涉是一个重大的决定,他可能会死在赶往毛春城的路上,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。临行前,他最后一次来到那棵梨花树下。树上正结着青涩的果实,很好闻。斯巴达像是告别一样,蹭了蹭梨花树的树桩,然后在地盘主人回来前迅速跑走。
这一路,他并没有回头,不顾一切地来到了他的人类的身边。
现在,斯巴达窝在他的人类的怀里,坐在了同样的梨花树下。那些事情,仿佛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,那么远,就像是做了一场梦。这棵树没有家乡的那棵大,可能还没有到一百岁吧,也没有那种甜甜的香气。斯巴达不知道的是,梨树结的果子在秋天的时候就被小区的阿姨们打下来了,现在是落叶的季节,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。可是不知怎么的,斯巴达的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近似乡愁的哀伤,仿佛忽然闻到了属于他小时候的那种熟悉的梨花香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。他的妈妈是意外去世的,斯巴达并没有像普通的小猫那样,被自己的妈妈强制赶出窝,自力更生,他没有经历正常的离别。在他的记忆里,妈妈就是温柔的,强大的,永远都会向他敞开怀抱。
斯巴达仰着鼻子嗅了好一会儿,终于意识到,那股香气,似乎是从咪呜的身上散发出来的。他眷恋地将脑袋倚在人类的怀里。
咪呜。
如果可以,他希望咪呜会陪伴着他,永远永远,再也不会中途离开。
辛勤感觉到怀里的狸花猫正在慢慢蜷缩起来,以为它是冷了。他拉开自己的外套,将猫裹了进去,温柔地拍了拍。“我们回家吧,好吗?”
咪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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